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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重逢 矛盾 获奖和同行路上的点灯人(1.4w字,求月票)

许成军提著帆布包推开淞庄312寝室门时。

里面的声音震耳欲聋。

也是老破木门真的不隔音,不像话~

透著缝隙往里搭一眼。

周海波站在凳子上,挥舞著一本皱巴巴的《沪上文学》杂志,唾沫横飞:「我再说一遍!《八音盒》里陈建国最后听到的八音盒音乐,根本不是幻听,那是他母亲的灵魂在原谅他!你们这些俗人懂个屁!」

林一民坐在床边,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海波同志,文学解读要讲文本依据。原文写的是墙壁浮现模糊光影」,这是典型的表现主义手法,表现人物内心创伤的外化,跟灵魂没关系。」

「就是灵魂!沪上人没见识!」

周海波从凳子上跳下来,杂志拍得啪啪响,「许成军写的就是这个!你们这些死抠理论的————」

「,侬个京城人能耐~」

「我觉得我们浙省人在文学上最有见地~迅哥可在我们那!」



「」

门轴「吱呀」一声。

五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时间静止了三秒。

「我操!」

周海波手里的《沪上文学》掉在地上,「许大作家回来了?!」

许成军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屋子熟悉的混乱,忍不住笑了:「同志们,我回来了。」

下一秒他就被淹没了。

周海波一个箭步冲上来勾住他脖子:「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跟我们说说,日本姑娘到底是不是都穿超短裙?」

「小赤佬,我看你像超短裙!」

林一民把他从周海波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上下打量:「瘦了。但精神头不错。」

胡芝从床上探出头,睡眼惺忪:「谁啊——————哦,成军。几点了?」

程永欣正趴在桌上写信,连忙把信纸一盖,脸有点红。

他平生最大爱好,给美女写信。

那叫同志之间的爱的回响。

也称写情书。

李继海最沉稳,放下手里的《宋史纪事本末》,点点头:「回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许成军把帆布包放在中间那张掉漆的公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急,都有份。」

他拉开拉链,「我从日本和京城带了点小玩意儿,不值钱,但估计你们喜欢。」

最先掏出来的是五本杂志。

「这是日本《新潮》杂志的最新一期,上面有大江健三郎的新小说连载。」

许成军把杂志分给林一民,「海波你要的超短裙照片,这期时装专栏应该有。」

周海波抢过一本,迫不及待地翻起来,嘴里念叨:「我看看我看看————哎哟这裙子,这腿————」

林一民接过杂志,眼睛亮了:「《新潮》!这期有大江的新作?」

「有,写广岛后遗症的,很深刻。」

「广岛?」

「对,批判著看吧,原子弹下无冤魂,但是文学本身还是有借鉴意义的~」

「无冤魂?」

「不聊这些。」

许成军又拿出几本,「这是《文艺春秋》,有川端康成未发表的随笔。这是《文学界》,这期专题是战后日本文学的罪与罚」。

「7

这些都是他在东京书店精心挑选的。

80年代初,国外文学杂志对中文系学生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礼物了。

胡芝也凑过来,翻看一本建筑杂志:「这楼设计得真怪————」

「那是丹下健三的新作,东京都厅舍。」

许成军解释,「我觉得你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设计,就带了。」

胡芝嘿嘿笑:「还是你懂我。」

接著是给程永欣的—一套三支不同粗细的绘图笔,德国施德楼牌。

「写情书用这个,字能漂亮点。」许成军揶揄道。

程永欣笑的猖狂极了:「你要是帮我写就更好了!」

「滚!」

给李继海的是一套京城中国书店影印的《宋会要辑稿》选编,厚厚的两册。

「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个,京城有影印本,就带回来了。」

李继海接过书,手指抚过封面,很认真地点头:「这个很有用。谢谢。」

最后是给周海波的—一副雷朋飞行员墨镜。

之前这b也带了一个不过是在京城秀水街淘的。

周海波戴上,在寝室里走了两圈,摆出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像不像高仓健?」

「像。」

程永欣很捧场,「像高仓健————他家隔壁卖煎饼果子的。」

「滚犊子,我们老京城喝豆汁配卷圈~」

众人大笑。

礼物分完,许成军被按在唯一的椅子上,五个人围著他,开始轮番「审问」。

「见到大江健三郎了?真人什么样?」

「井上靖呢?他写西域是不是真去考察过?」

「《彻子的小屋》到底多大?观众真哭了吗?」

「北大演讲你说中国文学没有未来」,原话到底怎么说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许成军应接不暇。

他尽量详细地回答,讲到与司马辽太郎辩论时,周海波一拍大腿:「就该这么怼他!

小日本懂什么中国文化!」

讲到在北大礼堂喊出「让世界侧耳倾听东方的轰鸣」时,连最沉稳的林一民都激动得脸颊发红:「这话提气!就该这么说!」

讲到深夜与杜鹏成、蒋子龙他们喝酒论文学,胡芝羡慕得直咂嘴:「我是你兄弟,你是他兄弟,我是不是王蒙兄弟了~」

这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

许成军说得口于舌燥,程永欣默默递过来自己的搪瓷缸,里头是晾好的白开水。

喝水的工夫,许成军才注意到,寝室里多了些变化。

他床铺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书架上的书按他的习惯重新整理过。

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竟然抽出了新芽。

「你们————」

「别自作多情。」

周海波摆摆手,「主要是你床乱得影响寝室评分,老李天天帮你整理。」

李继海低头看书,没说话。

让许成军没想到,他回校的消息,走漏的有点快。

起初只是312寝室的门没关严,他们的谈话声漏到了走廊。

路过的两个学生听见「许成军」「日本」「大江健三郎」几个词,脚步就挪不动了。

一个小时后,整个三楼都知道:许成军回来了,正在312讲日本见闻。

两个小时后,消息传到其他楼。

有学生跑来「借开水」,实则是想看看许成军真人。

三个小时后,当许成军准备离开寝室回自己住处时,推开312的门,走廊上竟然站著七八个人。

「许————许成军同学,」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鼓起勇气,「能不能问问,你在日本见到川端康成的遗孀了吗?她有没有谈先生最后的创作————」

「成军同志,」

另一个男生挤过来,手里拿著本《希望的信匣子》,「这本书最后那封未来来信,您说光会在裂缝中生长」,这个裂缝」具体指什么?是体制的裂缝,还是人心的裂缝?」

问题接踵而来。

许成军被堵在门口,进退不得。

最后还是林一民解围:「同志们,成军刚回来,让他歇歇。有问题可以写条子,我们转交。」

好嘛,我都有地条子的资格了是吧?

好说歹说,人群才散开。

但许成军回自己住处的这一路,不断有人认出他,点头,微笑,或远远指著他低声交谈。

「那就是许成军。」

「写《红绸》的那个?」

「对,刚从日本回来。」

「真年轻————」

许成军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回到顾颉刚教授的小屋。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才长长舒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他去食堂吃早饭。刚打了碗稀饭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一是中文系研二的一个师兄徐绩,许成军只在学术会议上见过。

「成军师弟,早。」

师兄很自然地打招呼,「听说你昨天回来了。正好,我最近在写篇关于《红绸》叙事结构的论文,有个问题想请教————」

得。

一顿早饭变成了学术讨论。

中午去图书馆还书,在阅览室门口被几个本科生拦住,递过来一本《八音盒》,扉页上已经写好了赠言,只等他签名。

下午去系里找章培横,走廊上遇到王水照。

拉著他聊了半小时谱系图的研究进展。

一说起这事许成军就有些让让,都说了半年的事,依然被他压在后面。

入学这半年,他一件事接一件事,真就是半点不得闲。

傍晚回到住处,门口已经堆了好几封信。

有读者来信,有刊物约稿,有学术会议邀请,甚至还有一封某中学文学社的请求,希望他能去「指导指导孩子们」。

苏曼舒过来时,看到许成军正对著那堆信发呆。

「怎么了?」她问。

许成军苦笑:「我在想,去年这时候,我还只是个插队回城的知青,最大的愿望是能在《安青报》上发首小诗。」

苏曼舒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轻笑:「这就是成名的代价。但也是————

责任。」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你的文字影响了很多人。他们从你的书里看到光,看到可能,看到另一种活法。这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债。」

许成军点点头。

文学不只是文学,它是火把,是窗口,是无数在精神荒原上跋涉的人,赖以辨认方向的星图。

而他呢,不知不觉成了掌灯的人之一。

晚上,他坐在顾颉刚教授留下的那张老书桌前,铺开稿纸。

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窗外是上海冬夜沉静的黑暗。

他想起朱先生的话:学问如逆水行舟。

也想起北大礼堂里那些年轻而炽热的自光。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写的,不只是下一个故事。

更是这个时代,这群人,这场刚刚开始的、奔向光明的跋涉。

而此刻,在复旦校园的各个角落图书馆里,有学生在灯下抄录《希望的信匣子》中的段落。

宿舍里,有寝室在激烈争论《八音盒》的结尾到底是救赎还是沉沦。

文学社里,有年轻人在尝试写「时空对话体」的小说。

甚至在校外,在上海的弄堂里、工厂的宿舍里、中学的课堂上,都有人在谈论那个叫许成军的年轻人,和他笔下的世界。

这是1980年的春天。

冰雪初融,万物待苏。

而文学的火,正以燎原之势,在这个古老国度的年轻人心中,悄然燃起。

许成军停下笔,望向窗外。

远处,复旦校园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他知道,自己只是这其中,小小的一盏。

但一盏灯亮了,就会有第二盏,第三盏————直到照亮整片夜空。

两天后的傍晚,林一民借著要跟许成军商量浪潮学生联合会的事,把他叫到了图书馆后头那排老梧桐树下。

这儿僻静,冬天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一民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联合会的章程草案、第一次全体大会的议程、各校联络人的名单。

「时间定在下周五晚上,相辉堂二楼报告厅。」

林一民指著其中一页,「各校代表大概能来三十多人,华师大、交大、同济的文学社骨干都确认了。章程我参照了北大学生会的版本,但做了简化,重点突出文学交流、平等协作」的原则————」

许成军认真听著,偶尔提个问题。

「呃,3月10号我要去京城开会。」

「靠!」

「来得及,我到时候过去给你们镇个场子就行了。」

「大哥,你是理事长啊!第一届的理事长。」

林一民气急败坏。

哥们真不把村官当豆包是吧!?

上海第一个学生联合组织的理事长,什么地位?

你就这么轻飘飘的?

你许成军了不起啊?

啊,还真听了不起。

草!

「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啊~」许成军摊手。

林一民无奈的扶额:「行吧,我来想办法,你到时候发言就走还不行么?」

「勉勉强强~」

两人就著昏暗的天光,把主要事项敲定了七七八八。

这大会章程是许成军走之前就定好的,本来还打算找名人写个序言,但是林一民直接指了指他。

你许成军这个名头在学生文学领域,比巴金、茅盾这些前辈子还要好使,你写就行了呀!」

许成军琢磨琢磨也是这个味道。

学生的东西,学生自己去做才是正道。

当时提毫挥笔,一篇章程序言落地。

泱泱华夏,文脉绵长;煌煌士心,笔墨未央。

今我青年,生于鼎革之际,立于开放之窗,承古风而望新潮,植厚土以接远疆。

故立此会,名曰浪潮愿以文字为舟楫,渡时代之波澜;以真诚为灯火,照人心之幽微。」

(全文见附,免费)

说完正事,林一民合上笔记本,却没马上走。

他靠在梧桐树干上,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忽然说:「这两天宿舍氛围倒是挺怪的。」

许成军刚还在脑子里过一遍第一次联合会大会的流程,被这话一杆子支到宿舍问题上,愣了愣:「老大还是老四?」

林一民侧过头看他,表情有点惊讶:「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大那性格能出啥事。」

许成军也靠到另一棵树上,「老四呗。」

李继海性子沉稳内敛,有矛盾也闷在心里。

胡芝就敏感了些。

他许成军倒是心里面透亮,前世经历官场沉浮十来年,这个年代的人再成熟,在他这也还是嫩点。

「咋了?」许成军问。

林一民叹了口气:「也是周海波那小赤佬欠得慌。」

他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前几天胡芝连著两个晚上没去上自习,在寝室蒙头大睡。

周海波问他是不是病了,胡芝含糊说累。昨天下午,胡芝又在床上躺到四点,周海波看不过去,说了句:「胡芝,你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回去还像这样穷一辈子?」

话一出口,胡芝脸就白了。

「然后呢?」

「然后就炸了呗。」

林一民摇头,「老四说周海波瞧不起他,说他就是嫌弃自己是农村来的。老周那脾气你也知道,嘴硬,说我就是实话实说,你要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两人吵了几句,老四摔门出去了。」

许成军恍然。

胡芝是四川大巴山农村的。

入学那会儿他提过一嘴,全村凑了半年才凑齐他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他是唯一考上大学的。平日里胡芝节俭得很,食堂打饭永远是最便宜的两个菜,衣服洗得发白还在穿。

周海波呢,京城大院子弟,父亲是部队干部,母亲是医生。

程永欣家里是小城教师,不算富裕但也体面。

李继海东北工人家庭,条件普通但稳定。

林一民....

他就别说了,这学校都未必能找出几个比这哥们条件好的。

寝室六个人,条件、背景、眼界,差距是实实在在的。

平日里大家嘻嘻哈哈,周海波和胡芝更是「相爱相杀」。

周海波戏称胡芝「胡司令」「猴子」,胡芝叫周海波「周少爷」。

互相带饭,帮忙占座,夜里一起翻墙出去吃馄饨,感情是有的。

但有些东西,像水底的暗礁,平时看不见,一旦触上,就是实实在在的痛。

「老四这几天话少了。」

林一民说,「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但就是不搭理海波。海波那家伙,你知道的,拉不下脸道歉,整天在寝室里晃来晃去,制造各种噪音想引起注意。」

许成军能想像那画面—

周海波故意把凳子拖得吱呀响,哼跑调的歌,大声读报纸————

而胡芝就坐在自己床上,背对著他,一言不发。

多幼稚呢~

「这种事,外人不好插嘴。」

许成军摇摇头,「回头要是还僵著,我叫大伙一起吃饭。涮羊肉去,我请客。两杯酒下肚,什么事说开了就行。」

林一民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还有更糟的。」

「嗯?

「老四说————要退浪潮。」

许成军挑了挑眉。

「他说自己写的东西不行,在社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要占著名额,不如退了。」

林一民语气无奈,「我劝了,说浪潮本来就没有门槛,大家就是一起玩文学的。他不听,说不想「蹭」你的光。」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

梧桐叶子在脚边打著旋。

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串。

「想退就退。」

许成军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浪潮的章程第一条就写了一自愿加入,自由退出。

他不是蹭谁的光,他的《蜀道笔记》在第二期上反响不错,有读者专门写信夸。」

他顿了顿:「但人要是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林一民看著他:「你真不管?」

「我怎么管?」

许成军笑了,「按著他的手不让他写退社申请?还是开个大会批判他这种错误思想」?林一民,咱们办文学社,是让大家有个说话的地方,不是搞第二个系学生会。」

他拍了拍林一民的肩:「老四也20了,成年人。他要退,是他的选择。也许过段时间想通了,还会回来。也许不会。但那是他的路。」

林一民怔了怔,忽然也笑了:」也是。我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你就是爱操心。」

许成军说,「不过这点挺好—联合会有你这种人在,才能长久。」

林一民反应了半天。

总感觉许成军在这骂他。

两人又聊了几句,天色完全暗下来。

分开前,林一民忽然说:「其实海波那天说完就后悔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跟我说我就是嘴贱,其实特佩服老四,家里那样还能考出来」。

「7

许成军点点头:「这话你该说给老四听。」

「我说了。老四就「嗯」了一声。」

林一民摊手,「所以啊,清官难断家务事。」

林一民说完就回宿舍摊著了。

他想起刚入学那会儿,六个人挤在312寝室里,周海波从京城带来稻香村的点心,分给大家吃。

胡芝小心翼翼捏著一块,吃了半天,说:「真甜。」

李继海把家里寄来的榛子分给每人一把。程永欣教大家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林一民贡献出自己的台灯,说晚上要看书的一起用。

现在呢?

许成军出了书,去了日本,上了报纸。

周海波家里给寄来的零食越来越高级。、

程永欣换了支新钢笔。

他林一民也买了台二手的海鸥相机只有胡芝,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是食堂最便宜的两个菜。

差距不是今天才有的。

但有些窗户纸,不捅破的时候,大家可以假装看不见。

一旦捅破了,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好在,这是复旦。

坏在,目前还在复旦里。

回到上海的第三天,许成军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鞭子抽著转。

上午去中文系办手续,把新学期研究生选课表交了,又跟系里管教务的孙老师打了招呼—章培横之前让他代的两门本科生选修课,这学期暂时辞了。

孙教务一脸理解:「应该的应该的,成军你现在时间金贵,专心做研究、写东西更重要。」

中午去了趟图书馆,把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堆学术期刊赠给馆里。

他写《我在暖昧的日本》能保证优先使用权就行。

也算是卖学校一些人情。

这也是和章培横商议后的决定。

老馆长徐朋教授亲自接待,握著他的手摇了又摇:「这些资料宝贵啊!国内很难看到原版,我马上安排编目上架,专门设个「国外汉学研究」专栏!」

老先生是中国古典文献学家、语言学家和辞书学家。

朱冬润那一辈的人物,许成军自然是恭敬有加。

下午更热闹。

先是黄琳找上门,聊了一个多小时宋代诗话的研究进展。

刚送走黄琳,朱邦薇又来了,这位师姐风风火火,拿著篇刚写的关于许成军《八音盒》的评论稿,非要他「提提意见」。

「师姐,你这文章写得比我自己想得还深。」许成军看完苦笑。

「少来!我知道自己斤两。」

朱邦薇瞪他,「就是觉得你那心理现实主义」的写法有意思,想琢磨琢磨。你要觉得哪儿不对,直说!」

两人讨论到傍晚。

许成军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提议:「要不一起吃个饭?叫上黄师兄,还有陈师兄他前天从南京回来了。」

「好啊!」

朱邦薇眼睛一亮,「去哪儿?」

许成军想了想:「绿杨邨吧,听说重新开业了,咱们去尝尝鲜。」

绿杨邨酒家,上海老字号,以淮扬菜闻名。

哔哗期间停业,去年年底才重新装修开业,在老上海人心里,那是「味道回来了」的标志。

一行四人到了店里,果然热闹。

店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著新写的招牌—「绿杨邨」三个字是请书法家重题的,墨迹饱满。

服务员都是中年阿姨,白制服,笑容亲切。

「几位老师里面请!」

领班的阿姨一眼认出许成军,但没大惊小怪,只是笑得格外热情些,「有包厢,清净。」

进了包厢,黄琳点了几个招牌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松鼠鳜鱼,又要了瓶绍兴花雕。

等菜的时候,陈商君说起南京之行的见闻。

他是去参加一个唐代文献整理的工作会议,带回来不少学界动态。

「程千帆先生特意问起你。」

陈商君对许成军说,「看了你那篇宋代尺牍研究,说后生可畏」。还让我带话,南京大学的门随时为你开著—当然,朱先生听了可要不高兴。」

众人都笑。

朱邦薇接口:「我爷爷前天还念叨呢,说成军这次出去,没给他丢脸。尤其是跟司马辽太郎那场辩论,老爷子听了转述,连说三个「好」字。」

黄琳给每人斟上酒,举杯:「来,先为成军日本之行凯旋。」

「也为章师兄荣升系主任。」

许成军补充—章培横的任命前天刚下来,只是还没正式公布。

大腿又硬了几分。

几人自是心照不宣的笑笑。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清亮的响声。

菜上来了。

狮子头绵软入味,干丝刀工精细,肴肉晶莹剔透,鳜鱼炸得酥脆,浇著酸甜汁。

都是传统手艺,吃得出的用心。

「这味道,真像小时候跟我爸来吃的那次。」

黄琳感慨,「那时候我才十岁吧,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脚够不著地。」

「我们家以前住在附近。」

陈商君说,「三年困难时期,店里没东西卖,我天天路过,就闻个香味解馋。」

一桌菜,吃出几代人的记忆。

许成军听著,忽然想起前世东北老家过年时的杀猪菜。

粗粝,但实在。

和眼前这精致淮扬菜,像是两个世界。

可都是中国人的日子。

饭后,许成军抢著结了帐他现在确实宽裕些。

黄琳他们也没多推辞,只说「下次我们请」。

送走师兄师姐,回到顾颉刚的小屋,已是晚上八点多。

许成军瘫在椅子上,觉得骨头缝里都透著累。

本想著今天总算能歇歇,泡杯茶,看看书,早点睡。

结果刚烧上水,敲门声就响了。

开门一看,是林一民。

「还没休息吧?」

林一民手里拿著个文件夹,「联合会的事,又有几个细节要敲定。」

「进来吧。」

许成军让开身,「你这工作狂,也不怕累死。」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就著台灯光看章程草案。

正讨论到各校代表的名额分配问题,敲门声又响了。

许成军和林一民对视一眼。

「这个点儿————」林一民疑惑。

许成军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李晓琳。

《收获》杂志的编辑,巴老的女儿。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著格子围巾,风尘仆仆。

「晓琳姐?」许成军惊讶,「你怎么————」

「刚下火车就奔你这儿来了。你这地啊,我找到淞庄去了,结果全校都知道你搬家,就我不知道啊!

「6~

「还没来得及...」

李晓琳笑著摆手,示意理解,从手提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我这也是有好消息,等不及明天。」

她进了屋,看见林一民,点点头:「一民也在?正好。」

「李编。」林一民起身打招呼。

「坐,都坐。」

李晓琳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打开信封,抽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红头文件,标题赫然:

《关于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结果的通知》

许成军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心里跟著挑了挑。

李晓琳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成军,你的《试衣镜》,正式获得了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一民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我操!牛逼!」

许成军接过那份文件。

他翻开,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获奖名单里,排在中间位置。

《试衣镜》后面标注著「《收获》1979年第4期」。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是改革开放后恢复的第一个全国性文学奖项,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在京城开的颁奖预备会。」

李晓琳眼睛弯成月牙,「本来《人民文学》的刘剑庆主编要亲自来上海跟你谈他们想发表你的新作《黑键》。结果在作协的编辑会议上碰到我,知道我要回来,就托我把消息带给你。」

她从信封里又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人民文学》的约稿函,附了刘剑庆的亲笔信,言辞恳切,希望《黑键》能在《人民文学》首发。

许成军看著这两份文件,一时有些恍。

暂时没什么脑子去思考《黑键》后面的事,全是被获奖的事占满了。

林一民已经激动得在屋里转圈了:「全国奖!成军,你这是要上天啊!《试衣镜》————我就说那篇厉害!春兰那姑娘,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站在碎镜子前那样子————」

许成军定了定神,看向李晓琳,忽然笑了:「晓琳姐,你满面春风的,恐怕不只是为我这一个奖吧?」

李晓琳也不遮掩,笑得爽朗:「托你的福。这回评奖,《收获》刊发的作品总共拿了六个奖,和《人民文学》。茹智鹃的《剪辑错了的故事》、邓友梅的《话说陶然亭》、张洁的《谁生活得更美好》————再加上你的《试衣镜》,咱们编辑部今年可是扬眉吐气了。」

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共评出25篇作品。

《人民文学》作为国刊,占了7篇;《收获》6篇,位列第二。

这在当时,是轰动文学界的大事。

「恭喜啊晓琳姐。」许成军由衷地说。

「少来!」

李晓琳瞪他,眼里却满是笑意,「最该恭喜的不就是你小子?出道第一篇短篇就拿了全国大奖——这可是78年评奖恢复以来,最重磅的奖项之一。」

她说著也是啧啧称奇:「你那会儿把稿子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小说不一样。可也没想到————能到这一步。」

许成军低头看著获奖名单。

上面全是他熟悉的名字,在名字背后还让李晓琳标上了作品的特点:

《乔厂长上任记》—蒋子龙(开「改革文学」先河)

《剪辑错了的故事》—茹智鹃(「反思文学」典范,艺术手法创新)

《李顺大造屋》—高小声(深刻反思农民命运)

《小镇上的将军》—陈世序(塑造崇高人格,感人至深)

《谁生活得更美好》—张洁(探讨精神价值与道德美)

《话说陶然亭》—邓友梅(市井画卷,含蓄隽永)

《内奸》—方之(题材独特,视角犀利)

《我爱每一片绿叶》—刘心武(呼吁个性与尊严)

《记忆》—张悬(对历史与人的深刻反思)

这些作家,这些作品,构成了一个时代文学复苏的图谱。

而现在,他的名字也列在其中。

好大哥蒋子龙自不用多说,其他这些人也是如雷贯耳。

尤其是高小声的《季顺大造屋》在他当年读书的时候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这一届获奖作品集体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可以说是最难以复刻的一届全国优秀作品。

文学作品主题上从「伤痕」诉苦逐渐到「理性反思」的深化,不再停留在展示苦难,而是深入探究历史悲剧的根源。

《剪辑错了的故事》通过对比革命战争年代和「大yj」时期,反思政策如何背离初心;《李顺大造屋》通过一个农民三十年盖不起房的经历,浓缩了中国农村的坎坷命运。

题材上大胆突破禁区,直面重大社会矛盾。许多作品触及了以往不敢或不能写的领域。

《乔厂长上任记》正面描写工厂改革的重重阻力,塑造了雷厉风行的改革家形象,呼应了时代呼唤。《内奸》以复杂视角描写一个商人,打破了人物塑造的简单善恶二分法。

艺术上勇于探索和创新,作家们开始有意识地运用新的艺术手法。

最典型的是茹智鹃的《剪辑错了的故事》,采用时空交错、意识流式的「剪辑」手法,打破了传统的线性叙事,极大地增强了表现力和反思深度。

这标志著中国当代小说在形式美学上的重要觉醒。

所以也能理解茹智鹃缘何这么喜欢许成军的作品了。

但是该说不说像许成军《试衣镜》这种艺术表现手法上划时代的作品其实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茹智鹃这篇作品的历史地位。

连茹智鹃自己也在评论中说:「我的创新手法,在许成军这个后辈面前显得稚嫩」

「颁奖典礼定在本月25日,在京城。」

李晓琳说,「你得去。还有,《黑键》的事,你抓紧跟刘主编联系。他们开出了最高稿酬标准,千字十二元—这可是顶尖作家的待遇了。」

千字十二元。

许成军在心里算了算。

《黑键》预计十五万字,那就是1800元。

挺多,但也没那么多。

林一民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好家伙————我毕业工资估计也就百十块。」

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晓琳起身告辞:「我得赶紧回家收拾收拾,明天还得去编辑部开会。成军,京城那边你要去领奖,提前说,我让我爸安排人接你。」

「替我谢谢巴老。」

「谢什么,他听了这消息,比你还高兴。」

李晓琳走到门口,又回头,很认真地说,「成军,好好写。《试衣镜》是开始,不是终点。」

送走李晓琳,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一民还处于亢奋状态,在屋里踱来踱去:「全国奖啊————这可是全国奖!咱们浪潮联合会要是把这事宣传出去,招新不得挤破门槛?」

许成军失笑:「你可别。文学社是文学社,奖项是奖项,别混一块。」

「知道知道。」

林一民搓著手,「我就是————高兴。」

林一民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浪潮联合会的经费问题——学校拨的五十块钱活动经费怎么分配,要不要收会费,外校代表来参会的车马费补贴多少————

许成军耐心听著,偶尔给个建议。

他知道林一民就是这样,事无巨细都要琢磨透,否则睡不著觉。

这是优点,也是负担。

等林一民终于抱著文件夹心满意足地离开,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已指向晚上十点半。

许成军却没有睡意。

他在书桌前静坐了片刻,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杂志——1980年第一期的《京城文艺》。

封面是朴素的白色,只有刊名和期号,透著这个年代文学刊物特有的庄重感。

翻开目录,目光落在第三篇:

《雨,沙沙沙》作者:王安亦许成军的手指在作者名上停留了几秒。

王安亦。

茹智鹃的女儿。

他一路成长到现在,茹智鹃是出了很大的力气。

她是继周明这些安徽帮以及李晓琳这个裙带关系之外,最早关注许成军的文坛重磅人物。

于情于理,他都该关注这位「文二代」的成长。

更何况,王安亦本人,确实值得关注。

许成军翻开内页,找到那篇小说,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故事很简单:上海女孩雯雯在雨夜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撑著伞在站台等待。一把陌生的伞无声地出现在她头顶,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送她回家,全程几乎没有对话。雨声沙沙,街灯昏黄,这场静默的邂逅在少女心中激起涟漪。

许成军读得很慢。

第一遍,他跟著雯雯的视角走,感受雨夜的潮湿、等待的焦虑、陌生伞出现时的悸动,以及回家后那种朦胧的怅惘。

第二遍,他跳出来,以写作者和评论者的眼光看。

文字是干净的,甚至可以说清丽。

雨丝、路灯、湿漉漉的街道、伞沿滴落的水珠————意象选取精准,画面感强。

那种少女心事欲说还休的含蓄,确实有茹智鹃《百合花》的遗风。

但许成军合上杂志,靠向椅背。

作为王安亦自己说的「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这篇小说确实还带著明显的青涩。

故事几乎没有任何冲突,全篇围绕一场未谋面的邂逅展开,人物是扁平的,情节是单薄的。

雯雯除了「纯真」「敏感」,几乎没有其他性格维度。那个送伞的男子,更是连面目都模糊。

全篇过于追求「纯净」与「诗意」,导致文本悬浮在现实之上。

1980年的上海,一个女孩深夜独自等车,遇到的不是危险而是浪漫一这在当时或许是一种美好的想像,却削弱了生活的质感。

雨夜的上海街头应该有更多声音:下夜班工人的自行车铃、弄堂里传来的收音机声、

远处轮船的汽笛————

但这些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许成军理解这种写法。

在经历了十年样板戏的喧嚣与伤痕文学的控诉后,文学需要一种干净的声音,需要找回美和诗意。

王安亦这篇小说,正是在做这样的尝试—从政治话语中剥离,回归个人的、细腻的情感体验。

这是突破,也是局限。

思想的厚度被诗意的薄纱轻轻掩盖,时代的重量被雨声悄然稀释。

文本像一幅精致的水彩画,好看,但画布太轻,承不住更复杂的东西。

许成军沉思良久,铺开稿纸,提笔写下标题:

《雨夜的微光与未竟的旅途——读王安亦〈雨,沙沙沙〉》

他先客观描述作品:「王安亦的《雨,沙沙沙》如一幅淡彩的都市夜雨图。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捕捉了少女雯雯在雨夜邂逅陌生善意时的微妙心境,将一场几乎无言的相遇写得婉转低回。雨声贯穿全篇,既是环境音,也是情感节奏,沙沙作响中,少女的期待、羞涩、怅惘如雨丝般交织。这种将自然意象与心理情绪高度融合的写法,展现了作者敏锐的感受力和良好的文字控制力。」

然后,他开始深入:「然而,当我们将这篇小说置于更广阔的文学坐标中审视时,会发现其光芒之下尚有阴影。小说刻意营造的纯净」美学,在过滤掉现实杂音的同时,也滤掉了生活的丰富肌理与时代的具体体温。雯雯的形象因其过於单一而略显苍白,她更像是某种青春诗意的符号,而非扎根于上海弄堂、呼吸著八十年代空气的鲜活生命。」

「雨夜的邂逅固然美好,但文学若只停留在美好的表面,便难以触及人性深处更复杂的真相。真正的诗意,或许不在于回避生活的粗糙,而在于从粗糙中淬炼出光。王安亦显然具备这样的潜力—她对细节的捕捉、对情绪的把握已显锋芒—但在这篇处女作中,她尚在选择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写到这里,许成军笔锋一转:「但这恰恰是起步者最珍贵的状态:青涩,但真挚:单薄,但专注。在文学刚从工具论中挣脱、急切寻找新表达的年代,王安亦选择回归个人感受的微观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她没有急于喊出什么口号,而是安静地聆听一场雨,记录一次心跳。这种小」,或许正是通往大」的起点。」

「我们期待看到,在未来的创作中,王安亦能将这场雨下得更广阔—让雨声里不仅有少女的心事,也有时代的回响;让伞下不仅有朦胧的情情,也有具体的人在具体历史中的跋涉。当诗意与现实真正交融时,她的文字必将发出更坚实的光芒。」

最后,他温和收尾:「《雨,沙沙沙》是一场优美的启程。雨声沙沙,仿佛在说:路还长,光在前方。」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许成军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

他重新翻开《京城文艺》,看著王安亦的名字,想起茹智鹃说起女儿时的神情—那是母亲特有的、混合著骄傲与担忧的眼神。

「安忆性子静,就爱看书写作。」

茹智鹃曾这样对他说,「但太静了,我怕她走不远。」

许成军当时回答:「静有静的力量。」

现在他写了这篇评论,算是以另一种方式,推一把那个安静的、在雨夜里聆听世界的年轻作者。

他不知道王安亦会不会看到这篇评论,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但重要的是,他写了一以一个同行、一个观察者、一个受惠于她母亲提携的后辈的身份。

文学的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但路上有人点灯,有人指路,有人在你起步时认真说一句「这里可以更好」,或许能让旅途少些迷茫。

许成军将稿纸叠好,准备明天寄给《文艺报》。

这将是他第一篇正式发表的文学评论,或许也会开启他写作生涯的另一个维度一不仅是创作者,也是观察者、评论者、同行路上的点灯人。

至于能不能发出去?

他现在已经不考虑这个了。

因为,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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