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争来的无灯之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圣城里后来算了很久,有人说七天,有人说九天,也有人说将近半月。到底多少,我没仔细听。

因为我从高天落下时,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一身伤地砸进观穹台。

我只是很稳地,脚跟先落地,然后一步步走了下来。

梁凡当时正抱着名册在台下等,一抬头看见我是走下来的,整个人都傻了。

“老大?”

我嗯了一声。

“灯呢?”

“劈退了。”

“你没吐血?”

“暂时没有。”

他张着嘴,看我半天,像在看什么忽然成精的东西。

姬千月站在阵盘边,眼神极复杂。

“刚才高天上的法则波动,像有很多不属于此界的旧宇宙一起在你身后张开。那是什么?”

我沉默片刻,道:

“是我背着的东西。”

姬千月怔了一下。

她大概意识到这已不是阵法层面能轻易解释的事,于是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点了点头。

“嗯。”

灵儿拎着药箱走过来,原本脸色紧绷,可走近之后,看见我确实没碎,神格也稳,眼底那点一直悬着的紧意才终于松了松。

她还是冷着脸。

“没吐血也要喝药。”

我笑了一下。

“行。”

她瞪我。

“你最近笑得越来越烦了。”

“那也喝。”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跟在她后头,忽然觉得背上的三个宇宙,在这圣城长街吹来的薄饼香与药苦味里,竟都轻轻安静了一会儿。

像它们也在看。

看这还活着的人间。

看这尚未灭亡的过程。

看这一切将来若真有一天也塌成灰时,是否会有人像我如今背着它们那样,再把圣城长街上的风、东坊薄饼的香、南坊药铺的苦、梁凡抱着名册狂奔的样子、灵儿嘴硬心软的骂声,一并背起来。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的明白。

寂灭载境,不只是我更强了。

也不是我终于摸到了李长夜曾站过的地方。

而是从今往后,我终于真正明白了,为什么人要活成“人”。

因为只有活成了人,背上的宇宙才不是空壳。

只有你真的吃过糖,挨过骂,闻过薄饼香,喝过苦药,见过孩子排队等糖时眼里的亮,见过老兵报更时报得喉咙发哑也不肯漏掉一个字,见过阵师困得眼皮打架还坐在灯下刻阵纹——你将来若真背住了这个宇宙,背住的才会是它。

不是一片法则废墟。

不是一团可供调动的力量。

而是一整个真真正正活过的人间。

当夜,我又去了东荒。

李长夜仍在池边。

我坐到他旁边,许久没说话。

最后,我低声道:

“我大概懂了。”

“懂什么?”

“为什么你一直坐在这里。”

李长夜看着水,淡淡道:

“那你说说。”

我握着鱼竿,望着没有鱼的池塘,慢慢道:

“因为若没有人这样坐着,那些已经灭掉的东西,就真的一点都提不起来了。”

李长夜沉默片刻,眼里浮起极淡的一点笑。

“差不多。”

“只是差不多?”

“因为还差一点。”

“差什么?”

“你还得背着它们,继续过日子。”

我怔了一下。

随后失笑。

“都到这一步了,还得过日子?”

“当然。”李长夜语气平平,“不然你以为寂灭载境是让你从此脱离人间,专心背坟?”

我笑得更明显了。

“背坟”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莫名贴切得很。

李长夜继续道:

“你现在确实能调动三个宇宙的一切力量。可若你只是把这些力量拿去劈灯、破阵、镇杀,那你迟早会变成另一个只会承载死物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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