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声方歇,血泊犹温。
狼河关内外的土石缝里,还淌着血水。
巡防营的军卒们拖拽着满地人马尸首,打扫着战场。
城关内,千户大堂。
周起铠甲未退,靠在一把太师椅上,双目微阖,正闭目养神。
“大人。”秦铁衣大步跨入堂内:“清点完毕。此役全歼天狼骑兵三千众。咱们巡防营,战死一十八名弟兄,重伤四十二人。”
周起缓缓睁开眼,片刻后沉声道:“在泣狼崖的崖壁上,凿一块最平整的石壁。把这十八个弟兄的名字,给我一笔一划地刻上去。让后世走这狼河关的人都知道,这关门,是谁拿命替大宁守住的。”
“遵命!”秦铁衣应道。
堂外,泣狼崖的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也在回应。
周起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杜游:“这狼河关原有的守军,还剩多少?”
“回大人,原有守军一千二百人。”杜游禀报,“去了守关阵亡的,再除却跟着张靖作乱被当场斩杀的叛党,余下不知情的被裹挟者,皆已重新收拢,还剩九百七十六人。”
周起摩挲着藏锋的刀柄:“这九百多号人,连同这狼河关,交由你来镇守。”
杜游抱拳道:“大人放心!人在关在!”
此言一出,一旁的秦铁衣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此事恐怕不妥。狼河关乃是狼河卫的辖地,咱们巡防营不过是客军协防。若不经总兵府兵部堪合,强行接管防区、收编兵马,是犯了军中大忌的。”
“兵凶战危,老子顾不得那些了!”周起站起身来,
“眼下大敌当前,咱们哪有闲工夫,去踅摸这狼河卫指挥使是不是也有反意!退一万步讲,就算狼河卫的指挥使孙昂没通敌,这等开门揖盗的祸事生在眼皮子底下,他竟还在大营里睡大觉!此等尸位素餐的废物,我怎能把这大宁的门户交还到他手里?!”
立在舆图前的卫凌,此时转过身来:“大人的决断极是。阿勒坦既然能暗遣三千轻骑来诈取狼河关,可见其确有分兵迂回之谋。经此一役,恰恰印证了曾先生当日对大人的提醒!无需再等张大伦那路探哨的回音,可以断言,阿勒坦绝对还撒出了另一支奇兵,借道室韦、铁骊,去抄韩岳右路军的后路了。”
卫凌指尖点在舆图东线:“一旦韩岳兵败,右路防线崩溃,云州便会陷入天狼王庭与锦国大军的左右夹击之中。届时,大帅便只能退守云州孤城,再无凭险拒敌的可能。”
“绝不能让韩岳败。”周起面颊紧绷道,“咱们必须分兵,去帮他一把!”
“大人还需三思!”卫凌道,“苏大帅与曾先生岂会看不破此局?可大帅至今未下驰援之令。韩岳与大帅素来不睦,断了左路军的铁矿供应,大演武上更频频给咱们使绊子。大帅……怕也是乐见其败,好借刀杀人,顺势收拢右路军的兵权。”
“不可能!”周起断然道:
“韩岳败了,苏澈心底固然痛快。但唇亡齿寒的浅显道理,他岂会不懂?他是不想韩岳败,只是他手底下的兵要死磕阿勒坦的五万主力,分身乏术罢了!”
周起走到舆图前,看着云州周边的位置:
“老子可顾不上他们的恩怨,若云州成了孤城,老子的落马坡互市、黑云寨、鬼愁涧的煤、渤凉国的铁,岂不是都给阿勒坦做了嫁衣!那是咱们兄弟拼了命攒下的家底,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打水漂!韩岳这孙子,算他走运,必须救!”
卫凌面露难色:“大人,理虽如此。可咱们巡防营满打满算五千人。这狼河关要留人,咱们自家的防区也得守。能抽调去救韩岳的兵马,绝不会超过两千五百。这点兵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周起正要开口。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奔入堂内,单膝跪地:“禀大人,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大人到了!正在关外叫门!”
周起闻言,眉头一挑,嘴角微挑:“缺什么来什么。这不,兵马到了。”
听见这话,堂内众将面面相觑,秦铁衣更是面色大变。
“大人,不可啊!”秦铁衣压低声音急道。
周起理了理身上的铠甲,冷眼扫过众人:“待会儿都看我眼色行事。开门,请孙大人进关!”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杂乱脚步声。
一名身披彩绘明光铠、体态臃肿、面皮白净的中年将领,在十数名顶盔贯甲的亲卫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踏入了千户大堂。
此人正是狼河卫指挥使,孙昂。
“张靖呢?把张靖那狗东西给本将叫出来!”
孙昂一进门便大着嗓门叫嚷,随后才斜睨了周起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本将听闻昨夜张靖多灌了两口黄汤,御下不严,险些让天狼人钻了空子。多亏了周千户巡防在左近,帮着本将弹压了下去。周老弟,辛苦,辛苦了。”
周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孙昂见他这副做派,面色登时一沉,打起了官腔:
“周千户,张靖这狗东西就算犯了天条,也是我狼河卫的人。按照大宁军律,客军擅越防区、喧宾夺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本将念你御敌有功,就不去都督府参你了。”
孙昂一挥手:“昨夜缴获的天狼战利品和首级军功,就都算在你们巡防营头上了。你且把张靖那厮并着狼河关交还与我,速速带着你的人马,退回你自个儿的防区去吧!”
这番话,分明是想把“献关投敌”的泼天大罪,大事化小,按作“酒后误事”来处理,好保住他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的乌纱帽。
周起闻言,突然放声大笑:“张靖昨夜勾结天狼,里应外合大开城门放进天狼三千奇兵,这诛九族的大罪,到您嘴里,就成了‘酒后误事’了?”
孙昂眼皮一跳,强压怒火:“周千户!你我同朝为官,防地接壤比邻。本将劝你一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张靖之罪,本将自会上报都督府彻查,不劳你越俎代庖!”
“留一线?”周起猛地起身,逼近孙昂,“狼河关乃是扼守云州东北的咽喉!你麾下守将通敌献关,你这指挥使竟毫无察觉!眼下西北战线危如累卵,我若是把这等险关交还给你这等昏聩无能之辈,明日云州城破,这大宁北境的百万生灵,你拿九族去填吗?!”
“放肆!”孙昂勃然大怒,转头朝身旁的亲卫喝道,“把卫印兵符拿出来!本将倒要看看,今日谁敢违抗大宁军律!”
一名亲卫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上前,正欲打开。
就在此时,周起眼底寒光乍现,向后使了个眼色。
“动手!”
一直冷眼旁观的孟蛟与杜游,骤然暴起,瞬间欺近。
两人一个照面,便卸掉了那捧匣亲卫的兵刃,将其踹翻在地。
与此同时,马不六绕到了孙昂身后,一柄精钢匕首,贴住了孙昂保养得当的白皙脖颈。
孙昂带来的十余名亲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就要冲上来。
“铮!”秦铁衣手中大枪顿地,横枪拦在众人身前,虎目圆瞪:“谁敢上前一步,死!”
“周起!你疯了不成?!”孙昂感受着脖颈上的寒气,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一介小小千户,竟敢挟持上官!你这是谋逆!别以为有苏澈给你撑腰你就能只手遮天!”
周起懒得理他,转过身,向着堂内外所有的将士高声厉喝:
“狼河卫千户张靖献关降敌!其上官孙昂包庇逆贼,亦有通敌谋叛之嫌!现本将暂扣孙昂,巡防营全权接管狼河卫兵马防务!敢有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你……你含血喷人……”孙昂还欲嘶嚎。
“把他嘴堵上!”周起冷然下令。
林红袖上前,抓起案几上一块带血的擦刀抹布,粗暴地塞进孙昂嘴里。
随即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紫檀木匣,取出那代表狼河卫最高兵权的铜制虎符与卫印,呈给周起。
周起握住虎符,看向杜游:“杜游。”
“在!”
“狼河关和这位孙大人,就全交给你了。给我看死了,别怠慢了贵客!”周起嘴角微翘。
孙昂被反剪双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双眼喷火地瞪着周起。
周起将虎符塞入怀中,转身大步跨出千户堂:“诸将听令!随我去接管狼河卫!”
……
与此同时,云州内城,周府。
正堂内,顾怡岚正在看简兮学绣的一个孩童肚兜。
石柱一身尘土,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夫人!外头全乱套了!”
“慢慢说,可是天狼人叩城了?”顾怡岚沉声问道。
“不是!现在满城都在疯传,说天狼人来了整整十万铁骑!苏大帅能用的兵马不足五万,怕是顶不住了!”石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急汗,
“如今北门、西门全被难民堵死了。城里的百姓吓破了胆,都在疯狂囤粮。各家粮行趁机将粮价翻了三四倍,有些大商号直接关门闭市,捂着粮食不卖!更有恶徒趁火打劫,沿街砸抢铺面!夫人,咱们府上是不是也得赶紧去囤些米粮?”
顾怡岚霍然起身:“州府衙门的人死了不成?任由这等扰乱军心的流言和奸商作祟?”
“没法管啊!”石柱叹气道,“知府刚被抓,府衙里的官老爷们还未撇清干系,全被关在衙门里。外头的差役群龙无首。云州卫秦指挥使,又把兵力都调去布置城防和筛查难民了。这城中的法纪,算是彻底成了个摆设!”
顾怡岚美眸微寒,敛去了素日里的温婉。
她很清楚,这绝非寻常的民乱,而是有高明的细作在暗中煽风点火。
“若是官府再不出面平抑粮价、弹压暴民,云州城不需天狼人来打,自己就先内乱反了!”
顾怡岚看向石柱:“石墩石柱。你二人立刻骑快马出城!一个去落马坡互市寻桑蠡,一个去给咱家大人报信,把云州城内生变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夫人!”石柱苦着脸,“城门紧闭!北门和西门全是在排队等着过筛子验身的难民。这等节骨眼上,没有特批堪合,咱们怎么出城?”
顾怡岚面若寒霜,思忖片刻。
“备轿。随我走一趟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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