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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520【握刀之人】

薛淮环视著屋内的陈设,一时间内心踌躇满志。

他当然知道进了都察院注定会得罪人,但是这对他来说不算麻烦,回首过去几年的经历,无论他在扬州还是在京城,其实一直都走在得罪人的路上。

在这个世道里,想要做事就必然会得罪人,更何况薛淮不止会得罪人,这一路走来他也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不断积攒属于自己的人脉。

范东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望著薛淮镇定泰然的面容,微笑道:「景澈,看来你已经做好在都察院大干一场的准备了。」

薛淮亦笑道:「范公此言令晚辈惶恐。」

范东阳听闻此言,忍不住爽朗地笑出声来,摇头道:「旁人或许会惶恐,但是薛景澈断不至此。」

他顿了一顿,稍稍压低声音道:「景澈,你可知陛下为何会将你调来都察院?」

所谓天心难测,但是并非无迹可寻,更何况薛淮还有沈望这位熟知天子性情的老师。

对于天子此番任命的用意,薛淮这几天不乏认真深入的思考。

大抵说来,天子将薛淮调到都察院是想发挥他心思缜密和勇于任事的特点,毕竟像薛淮这样好用的臣子就该让他待在合适的位置上,而且薛淮的年纪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在没有十足把握的前提下,没人会轻易得罪一个年纪轻轻又前程远大的言官,就算不为自身著想,也得为家中子侄和晚辈想一想。

如此一来,薛淮在都察院便有更加充裕的余地。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薛淮就是天子手中一柄锋利的神剑,或许某些时候会出现天子意想不到的状况,但是他同样可以为天子解决一些棘手的麻烦。

再深入一层,天子今年已经五十六岁,即便龙体康健春秋鼎盛,但从大燕历代帝王的寿数来看,姜氏皇族极少会有高寿之人,也就意味著天子必须未雨绸缪,为后续新君面临的朝堂格局进行必要的调整和平衡。

想要搅动这一滩浑水就需要足够锋利的刀锋,而薛淮恰恰是最好用的人选。

这便是薛准思考的结果。

若是在旁人当面,薛淮自有一套圆融的说辞,但是范东阳终究不同,故而他没有仓促回答,而是诚恳地说道:「还请范公赐教。」

「赐教不敢当。」

范东阳笑著摆摆手,继而语重心长地说道:「景澈,你是个聪明人,眼界、格局、手腕皆远超你的年龄。即便我不说,以你的通透和对圣意的揣摩,想来也能猜中七八成。陛下把你放到都察院,用意确实深远,绝非仅仅让你做个按部就班的言官。」

薛淮认真地倾听著。

范东阳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陛下将你放在通政司只是过渡之举,让你熟悉熟悉京中的格局和官场上的门道,你注定不会在那里久留。但是我没有料到,陛下会让你来都察院,原以为会调你去大理寺或鸿胪寺。昨夜我思忖半宿,忽然反应过来,或许陛下的决定和近来边境的局势有关。」

边境局势?

薛淮对此自然清楚,九边局势不稳才能促成漕海联运新政的推行。

而九边不稳的根源不止是鞑靼小王子部的蠢蠢欲动,更在于九边重镇给朝廷造成的压力越来越大。

大燕北疆有著漫长的国界线,从东北一路数千里延伸到西北,九边重镇依次是辽东、

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和甘肃,包含正兵和辅兵在内,兵力员额在九十万到一百万之间浮动。

但这只是帐面上的兵力,实际上九边重镇究竟有多少兵马,恐怕连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都无法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换言之,朝廷每年要承担九边百万大军的军需粮饷,不论最后有多少能发到士卒手中,这始终是一笔极其沉重的负担。

朝廷缺银子,基本上每年都不会发足军饷,再加上各级将官的层层克扣,九边将士的待遇可想而知。

若非如此,薛淮想要推动漕海联运新政难比登天,本质上是朝廷财税的压力极大,即便薛淮在扬州搞了盐政改革,后续也在其他盐司推广,但是依旧无法改变朝廷寅吃卯粮的现状。

十几年前,秦万里在宣大取得一场大胜,一战取得北疆十余年的太平,让天子能够暂时不去考虑边疆的威胁,所以他才能一路青云直上,成为谢璟之下的勋贵第二人。

然而鞑靼渐有死灰复燃之势,再加上天子年事已高,他不得不直面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国库银匮、九边军镇战力下降和北方异族虎视眈眈。

范东阳凝望著薛淮沉肃的面色,又说道:「你我皆知,大燕北疆防卫呈现轻西重东之格局,西边的甘肃和固原等地历来不受重视,真正的精锐战力都集中在辽东、蓟镇和宣大,盖因这四处是拱卫京师的关键力量。如果这四处的边军不堪一击,鞑靼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京城,而这是陛下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薛淮点了点头。

天子自诩圣明之君,如果他在位时闹出城下之围,甚至需要天下兵马勤王救驾的状况,到时候只怕会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一念及此,薛淮缓缓道:「范公之意,陛下有意让我以左佥之职巡查九边?」

「只是猜测而已。」

范东阳轻叹一声,神情凝重地说道:「这几年边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奏朝廷,动辄便是外敌有袭扰边疆之迹象,继而向朝廷要钱要粮,但是最终依旧相安无事。次数一多,陛下和庙堂诸公忍不住就会想,边镇到底有没有事?那些钱粮有多少真正发到了苦哈哈的军汉手中?边军的战力究竟还剩下多少?」

薛淮清晰地记得,他在扬州的时候便听过类似狼来了的消息,边镇上报局势不稳,鞑靼小王子部蠢蠢欲动,急需朝廷下拨钱粮军械,当初沈家便是借助这个由头给边军捐献了一批冬衣和粮草。

可是正如范东阳所言,这鞑靼小王子每年都叫嚣著要南下,却始终不见踪影,这到底是他虚张声势还是边军心照不宣的敛财之举?

薛淮摇了摇头,皱眉道:「想来朝廷也派人去九边查过?」

范东阳颔首道:「这是自然,也确实查出一些将官贪墨军资的罪例,问题在于边军自成一体,大燕和鞑靼又是百年宿敌,都察院派去的御史很难弄清楚真实的状况,就像是笼罩著一层迷雾,看不清内里详情。陛下对此颇为不满,可是他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确非一般人能够解决,直到你回了京城。」

薛淮闻言不禁苦笑一声。

他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过于自信,军中和地方官府不同,尤其是山高皇帝远的边军系统,他不认为自己的脸面有那么大,能让那些骄兵悍将俯首帖耳。

虽然边军未必会狂妄到谋害一位左佥都御史,但是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让薛淮在边疆步履维艰。

届时莫说清查军备,能够平安地走完这一路都属不易。

范东阳见状便说道:「景澈,抛开你自身的品格能力和过往的功绩不谈,陛下之所以对你寄予厚望,其实是因为你有两个极大的优势。」

薛淮收敛心神,正色道:「范公请说。」

范东阳道:「其一,你是漕海联运新政的首倡之人。这条近海航线从江南发端,而你在扬州治政三年,已经打下足够坚实的基础,不需要你再亲自去江南坐镇,相反辽东负责接收军资的事宜需要一位足够分量的大臣统筹全局,没人比你更合适,而这就是陛下先前没有答应宁首辅所奏的缘由。」

薛淮对此没有否认。

范东阳继续说道:「其二,你和朝中勋贵的关系很和睦,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薛淮连忙否认道:「范公此言有失偏颇。」

「你我之间不必虚言。」

范东阳温和一笑,直白地说道:「你查明三千营弊案,让镇远侯欠下一个极大的人情,这份人情可不是提拔一个石震就能抹平。至于魏国公那边,我听闻你从扬州带来的徐神医正在帮魏国公诊治经年旧疾,而且颇有成效,魏国公总不好当做无事发生。」

靖安司那位韩都统似乎太清闲了,整天盯著薛府也不嫌累?

薛淮在心中默默腹诽一句,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范东阳徐徐道:「景澈,魏国公和镇远侯都欠著你的人情,倘若朝廷真需要一位重臣巡查九边,你想想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其实薛淮这会已经明悟,范东阳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说绝对不是他自作主张,而是宫里那位的授意。

九边————

原来天子调他入都察院,是希望他继续做好那把刀,难怪在他大婚之际给了那般丰厚的赏赐,甚至给了沈青鸾三品诰命,比薛淮的实职还高,无非是想让天下人都看到圣恩之重。

但是天子并不清楚,薛淮其实并不排斥去边疆走一遭。

他有他的打算。

范东阳的耐心极好,薛淮亦未让他等待太久。

「范公。」

薛淮目光坚定,言简意赅地说道:「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和荣幸,倘若朝廷需要,薛淮责无旁贷。」

范东阳凝望著他的双眼,欣慰地点头道:「景澈真乃忠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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