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办公楼的会议室里。
吴松阳推门走入时,江庆扬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高碎茶叶,嘴角挂着轻蔑。
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人事任命书被摔在会议桌正中央。
“这两天厂里乌烟瘴气,归根结底是管理队伍不够纯洁。”江庆扬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经过组织慎重考量,提拔赵国强同志为采购科副科长,另外,二车间的刘海中同志,思想觉悟高,破格提拔为车间主任!”
吴松阳后槽牙咬得死紧,下意识瞥向身旁的李副厂长。
两人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屈辱。
部领导那通饱含敲打意味的电话硬生生把他们到了嘴边的反对意见逼回了肚子里。
两人只能铁青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两位副厂长低头,江庆扬脸上的狂妄再也掩饰不住。他将视线幽幽转向坐在角落的杨国富。
“保卫科最近的工作十分懈怠!从今天起,厂区内外巡视巡逻的任务,给我翻一倍!决不能让资本主义的尾巴混进咱们工人的队伍!”
杨国富的眉头瞬间倒竖,高大的身躯霍然站起,身下的木椅子发出一声摩擦音。
“江厂长,保卫科总共就那么十几号人,白班夜班连轴转已经到了极限。巡逻任务翻倍,同志们的身体根本吃不消,连正常换岗都保证不了!”
江庆扬将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水花四溅。
“那是你这个保卫科科长该解决的问题!克服困难也是考验干部能力的一环,要是连这点担子都挑不起来,杨科长,我看你这身皮不如早点脱了!”
不给杨国富反驳的机会,江庆扬冷哼一声,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那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家伙。
“还有那个杨兵!身为采购科干事,天天以家事为由请假,把厂里的规章制度当成什么了?他这个月的采购任务,在原有的基础上必须提高五成!完不成指标,让他拿铺盖卷滚蛋!”
随后江庆扬在一群亲信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几名中层干部立刻围拢过来。
吴松阳烦躁地开口。
“都别猜了。今天一早,部里的大领导亲自给我和老李打了电话,指名道姓要我们全面配合江庆扬。”
大家面面相觑,心底顿时一片片发凉。
上头有这么硬的后台,江庆扬在轧钢厂简直可以一手遮天,这日子没法过了。
下班后。
杨国富步履沉重。
杨兵并肩走在父亲身侧,手里拎着从空间里摸出来的肉。
“爸,江庆扬今天在会上发难了吧。”杨兵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杨国富停下脚步,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满是愧疚。
“他冲着咱们父子俩来的。巡逻翻倍,你的采购量加了五成。兵子,这事儿咱爷俩心里有数就行,回了院子,千万别让你妈看出来,她胆子小,受不得惊吓。”
杨兵微微颔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恐慌,反而翻涌着冷意。
刚迈进四合院的门槛,一股极其喧闹的喜气便扑面而来。
中院里,刘海中手里破天荒地端着一盘瓜子,正接受着街坊四邻的阿谀奉承。
“哎哟,刘主任!以后咱们院可就指望您多关照啦!”
“刘大爷这可是鲤鱼跃龙门,以后在厂里那就是这个!”
柱子娘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刘海中,又瞥了一眼推着自行车默默走向后院的杨家父子,三角眼骨碌碌一转。
她一把将柱子和丈夫拽进屋里。
“你们爷俩瞎眼啦?没看出来杨家要倒霉了?我可听说了,杨国富在厂里被大领导穿了小鞋,眼看就要完蛋!刘大爷现在可是车间主任,你们还不赶紧拿两个鸡蛋过去套套近乎!”
柱子梗着脖子,一把甩开他娘的手。
“要去你去!兵哥对我好,我只认兵哥,那个刘胖子平时连正眼都不看咱家,我凭啥去贴他的冷屁股!”
柱子爹也黑着脸站起身。
“咱家虽然穷,但骨头不软。踩低捧高那种下作事,我干不出来!”
柱子娘气得直拍大腿,指着爷俩的背影破口大骂。
清晨的轧钢厂采购科,杨兵刚踏进办公室,就看到赵国强双腿高高架在办公桌上,一脸的小人得志。
“哟,咱们的神农架猎人来上班啦?”赵国强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尾音,“杨副科长,江厂长可是发话了,你这个月的任务提了五成。这山里的野猪狍子,可不像是养在你家后院的,你要是交不上差,我这个正牌副科长,可是要照章办事的!”
杨兵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旁边办公桌的王涛急得满头大汗,凑到杨兵身边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兵哥,这可怎么办?五成的量,这分明是要往死里逼你啊!而且……”王涛心虚地扫了一眼四周,“科里好几个人今天一早就去给赵国强端茶倒水了,这帮墙头草全靠向了江庆扬。”
杨兵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钢笔,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随他们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的。至于采购任务,你能收多少素菜就收多少,肉食荤腥的缺口,我一个人担了。”
王涛张了张嘴,看着杨兵那笃定的神情,硬生生把满肚子的担忧咽了回去。
夜幕深沉,杨家。
徐志良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他那张国字脸因为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欺人太甚!江庆扬这狗娘养的算个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轧钢厂是他家开的?一点王法都没有了?”徐志良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老杨,你别怕他!我明天就去武装部,我就不信这四九城没有讲理的地方!他江庆扬的后台再硬,还能大得过军法!”
杨国富一把按住徐志良的手腕。
“志良,坐下!”杨国富低喝一声,“江庆扬这种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做事没有任何底线。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牵扯的利益就绝不是你我能轻易撼动的。你现在去闹,不仅搬不倒他,还会把你一家老小全都搭进去!”
徐志良急促地喘息着,眼眶发红。
“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作践你和小兵!”
“我是保卫科科长,他不抓住我的实质把柄,一时半会不敢真动我。至于小兵……”杨国富转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一旁翻看旧书的儿子,“这小子机灵着呢。你听我的,安生待着,不管刮什么风,别冒头!”
就在这时,堂屋后方的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李秀梅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她眼神慌乱地在杨国富和徐志良脸上来回扫视。
“老杨,到底出啥事了?志良兄弟怎么发这么大火?是不是厂里有人给你们穿小鞋了?”
徐志良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杨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脸颊瞬间松弛下来,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看你这大惊小怪的。没啥大事儿,就是以前在部队里,有个跟我抢过大比武第一名的老刺头,现在调到咱们厂当领导了。那人小心眼,记仇,在会上借题发挥敲打了我两句。”